一座千年的妖精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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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的话：

    说实话，我克制不了自己一遍一遍想起那里。很想睡去，因为也许还能在梦里回到那里，忽然梦醒时，恍惚中望见木制的水阁，浮浮沉沉的水，我以为，以为我还在那个房间，那个水阁，雨，不停地下，我不停不停地想念那里——我的乌镇。

    你能想象我写这段话时的痛哭流涕吗？

    为什么会哭得痛不欲生？我自己都不明白，如同我深爱的人死在我怀里一样，我离开乌镇时真的真的不想走，真的。我问自己，怎么能爱一个地方爱成这样？我不知道，我只是爱着那里，不是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只是单纯地爱上那里。我开始怀疑，或许前世我真的出生在那里吧。要不然，不然我为何为了那里一次一次泪湿了双眼？

    真不可思议，我像第一次失恋的小女孩一样坐在河边哭泣，对岸就是乌镇，而我，再也回不去了……

    该怎样起笔，我其实没有头绪，但是心里的思绪翻腾，如同深爱一个人很久，等待过、期盼过、失望过、朝思慕想过，然后终于遇到了，在彼此相望时，悲伤抢先了喜悦，淡淡怅然着望着他，然后告诉他，我是怎样辛苦坚忍地走到今天，只是为了与他相遇。

    狠狠地爱，狠狠地伤害，再狠狠地思念。

    因为一个人的出现生命不再平淡，即使今后的日子坎坷而痛苦，也不后悔与他相视一笑的邂逅。

    你爱我吗？我爱你。

    我爱你吗？说你永远只爱我。

    我死后不许再爱任何人！

    我只爱你。

      刚下火车，疲惫，放下行囊，回视乌镇生活的日子，仿佛从梦中清醒一样，一个想了很久终于出现的梦，那么不真实，那么美，那么不想醒来。醒来时眼角含着泪，自己是知道的，有些东西越是美丽越不敢碰触，只有远远离开，隔着雾气用力张望，用力怀念。

    我是此岸庸人，向往彼岸的烟火。

    从苏州坐一个小时车到达桃园，再坐小巴到镇上，背着沉重的行囊沿着潮湿的马路走进乌镇。从进入镇区开始，雨就一直连绵不断，雾气越积越浓，空气里闻到了不真实的气息。

    为了什么来到这里呢？被自己和别人问了很多遍的问题，我却一次也没有好好回答完整。

    为了追忆什么，为了忘记什么，或是为了找到什么？

    为了一些不现实的情感被所有人笑话都无所谓，现实中的一切一样我都不在乎。

    如果可以对你好，我愿意选择一辈子离开。

    “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也许并不是爱与恨，而是彼此擦肩而过却“相忘于江湖”；而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并不是生与死，是站在你的面前，却不能说一句“我爱你”。

    有些话，一辈子忘不了。

    有些人，一辈子都想忘记，却总是忽然想起。

    当我望住天空蒙蒙细雨打在苍白的颊上，你猜我正在想什么？

    踩在石板路，仔细沿着每条美丽的裂痕行走的我，你觉得我在寻找什么？

    不就是一个小镇嘛，为何令我魂牵梦系？

    我抚摩过蓝花布，吃了姑嫂饼，依在“美人靠”上静静饮我的女儿红。

    女儿红啊，二十年才有一次吐纳芬芳的机会，等待，不住地等待。

    如果开坛时，如文那样矛盾着调头跑掉，我是否也能像默默那样原谅文呢？

    文说：“我在这里停留了一辈子，终于真正熟知了这里的一切，也终于了解了那一年你为什么会来又会走的原因。这里的美是让人迷失又让人绝望的美，是年华逝去时留下的痕迹。

   “其实，我们的名字早就刻在了这乌镇的碑墙上，仿佛这故事是注定要发生的，而且也注定要这样结束。

   “我们爱过，并且试着去证实爱是可以没有理由，没有距离，没有答案的一种东西，起码这一点我们做到了，而且不止我们做到了，他们也一样。”

    这个季节，乌镇的青梅长得很好了；这个季节，乌镇开始进入梅雨季了；这个季节，连绵不断的雨适合思念一个人。

    我住的地方临水，有一个宽敞的水阁，雨大的时候我可以在“美人靠”上看雨，数落下的雨点，我的菊花在蓝花瓷杯里泡出了美丽的淡黄。我刚刚睡醒，却又被困意侵袭，时而拂过发间的风，伴随着清淡的雨，令整个水阁芬芳了前朝往昔的幻影。花神庙的碑墙上画着：旧历八月出生的女孩子前世曾是唐朝后妃徐惠，在天上司掌桂花。所以喜欢水、喜欢江南、喜欢杨柳轻风；喜欢白娘子的奋不顾身，喜欢小青的置身事外；喜欢在一切成为过去，尘埃归于泥土时，晃若隔世地热一壶桂花红。

    唐明皇是个情种。他曾为安抚杨贵妃的妒心命人砍毁梅妃的万顷白梅。刚刚怒放的白梅，最好的年华葬身在匕斧间，那些白梅也曾是皇帝为了证明爱意而栽种的啊。

    物是人非……

    你见过美人迟暮吗？那是一个很短的过程，但却很美。

    即将老去的美人倚靠在窗前，松散的发暨，轻描淡写的妆，无意识地一边把玩着一朵艳色的花一边自言自语着那段没有开始更没有结果的爱情。讲到最精彩时没有人感动，讲到最悲伤时只见她一人垂泪，最后的结局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然后你会发现，青春的影子在美人脸上退去的瞬间，如同那一声叹息的时间一样快，但这个瞬间却在她脸上发散出非常非常美丽的光泽，然后永远地消失。

    文和英一起走过逢源双桥。传说一起走过的男女可以在一起一生一世，但他们终究没有一生一世，所以传说从来都只是传说。

    他一直期盼着他生命中那个奇迹快些出现，但却在错误的时间遇到正确的人，他说这只能是一种无奈。

    在乌镇，忘记时间是很常见的事，待久了还会忘记自己。

    “今天是哪一天？

    昨天的明天，明天的昨天？”

    在乌镇，我给自己写了一封信，我称呼自己为你，我告诉你，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这里有无限延伸的时光让我思考生命的问题。我不想走了，你能原谅我吗？

    你说，我理解，如果有来世，我们愿意一起出生在乌镇，然后永不离开，过平静的生活。

我笑了，我说不对，长大后我们会像所有生长在乌镇的年轻人一样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而离开，然后遇到人生中所有注定好的际遇，再在每个雨夜不停不停地想念乌镇，这是个只属于想念的地方，我们只能想念，不能拥有。

    如果拥有，也许就成为一生一世的遗憾了。

    那天在桥上，白发老妇向我兜售白兰花，她慈悲的眼一直渴切地望着我，篮子里盛满了刚刚编好的白兰花。我俯身捡起一簇，马上嗅到清雅的芬芳。将白兰花别在背包上，你说我刚才的举动让你想起了一部电影的情节，我知道，你是想说我买这些白兰的好心让我看起来美好了。

    那些白兰花一直安好地别在背包上，直到临走时才缓缓落下，仿佛告诉我，这里的一切终将不能带走，终将留在这里。

    有点想落泪，我真的不想走。

    那个雨夜，我们的争吵，我们的拥抱，我们说以后会好的，会好的。

    我深深地忏悔，我告诉自己对爱你的人好一点吧。

    最后一夜，雨下得特别大，仿佛预示了离别。我喝了很多女儿红和青梅酒，我醉在了水阁上，醒来时，整个乌镇一片寂静，漆黑的夜与不肯停歇的雨，恍若隔世，浮生若梦。

    你说，你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前世的人，这一世第一次活，所以不跟任何人牵拌。

    我说，我一定有个为爱而死的前世，所以这一世继续被爱折磨。

    我们相视一笑，殊途同归，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寒山寺清晨求的那支签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合和二仙做了七世死对头，终于在第八世成为了师兄弟。

    我们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如果没有前世，这一世也不要牵挂了。

    坐在水阁上看对岸的游客欢腾着观看烟火，真有种隔岸观火的绝望。然而绝望却不能说明悲哀，因为绝望只是从来没拥有过和从来没失去过。

    真的离开时，在渡船上，我再也忍不住哭了。为什么会如此舍不得？为什么这里这般熟悉？

    我成心留下了遗憾，为了自己能再次回到这里。

    我会回来的，相信我。

    如同深爱一个人一样深爱着这里，即使曾经徜徉过也无法消除我的相思之苦。

    我只想得到。

    但我知道永远不能得到。

    离开乌镇，越来越接近城市的过程，仿佛在脱离梦境，感觉自己从一个空间走到另一个空间，离开的地方还在最后不舍地抓了一下我。忽然听见文的自言自语：

   “我们的生活里不太可能有这种爱，

    所以我们要在这里找寻它，

    寻找那失落在梦境的爱。

    似水年华，让一些人找到了最初的自己，这当中也包括我了。

    或许是根本不想忘，就让它常驻我心间吧，也许这样我的心就能平静。”

    不要追忆那逝去的年华……

离开乌镇后，雨终于停住了。